
碗内箴言尽显古人生活志趣
文/图本报记者杨亚娟
隆冬时节,潞州区昌盛古玩城内,收藏者王先生捧出一件珍藏器物——一只宋代红绿彩碗。碗身带着岁月的粗粝,碗心一抹历经近九百年却依然明艳的红绿彩,让它卓尔不群。“这是我2003年夏天在介休收到的。”王先生轻抚碗沿,“旧物堆里,它一眼就抓住了我。看,这碗心的字洒脱,彩鲜亮,多美。”这只敞口浅腹、圈足敦实的碗,经考证,正是出自宋代上党八义窑的红绿彩瓷珍品。它不仅是一件古物,更似一扇窗,帮我们窥见宋金时期上党市井的烟火气息与生活智慧。
碗的形制朴实无华,是百姓家寻常食器的模样。灰白胎骨坚实细腻,釉面泛着温润内敛的哑光。时光在红绿彩上留下了自然的印记——红彩沉淀如赤铁,绿彩淡雅似冻玉——却无损其穿越九百年依然鲜活的生命力。最夺人心魄的是碗心:红绿彩勾勒碗边装饰,竖排写着“三冬士,金马玉堂;清风明月,雨闲人”十四字行书。笔锋率性飞扬,撇捺间无拘无束,透着一股“不假思索,直抒胸臆”的自在。这抹在漫长岁月中未曾褪色的红绿,正是八义窑工匠驾驭矿物颜料与窑火温度非凡技艺的明证。
上党区八义镇素有“北方瓷都”之称。宋金时期,这里首开先河,创烧红绿彩瓷,为后世五彩、斗彩、粉彩、浅绛彩瓷的出现埋下伏笔,被陶瓷界尊为“彩瓷鼻祖”。至今,北京故宫博物院仍珍藏着八义窑宋金时期的“白釉红绿彩碗”与“黄褐釉白底黑彩虎枕”。
这只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摒弃了常见的花纹装饰,将诗句信手“烧”进了日用饭碗。这看似随意的笔触,却深藏着宋金时期民间的生活态度与处世哲学。“金马玉堂”借汉代宫阙意象,承载着市井平民对功名仕途的朴素热望;紧随其后的“清风明月”“雨闲人”,笔意流转,又勾勒出归隐田园、闲适自在的悠然意境。将“进取求仕”的热忱与“归隐得闲”的淡泊并置于一器,融于每日捧起的粗瓷碗中,正是那个时代民众精神最鲜活真实的写照。它仿佛表达着:生活的圆满,既在于“金马玉堂”的孜孜以求,也在于“清风明月”的片刻宁静与“雨闲人”的自在从容,体现了张弛有度、兼容并蓄的生存智慧。八义窑昼夜不息的炉火,烧制的不仅是盛放饭食的器皿,更将这份独特的生活哲思融入其中,并走入寻常人家的灶台餐桌。
如今,这只碗静静立于案头。光阴流转,碗沿的磕痕铭记着它曾被千百次端起放下的日常,釉面的细微磨痕诉说着它盛过粗茶淡饭的岁月。凝视它,仿佛穿越时空:九百年前长治的某个清晨,一户人家的主人或许正用这只碗啜饮热腾腾的小米粥,目光掠过碗心的“金马玉堂”,心头或许掠过一丝“何时能去汴梁谋个前程”的微澜;待到阴雨绵绵的午后,用它温一壶老酒,望着檐外雨丝,口中念着“清风明月”,便将白日的劳碌与憧憬,一同融入了那份“雨闲人”的片刻安宁之中。这不正是古今相通的生活共鸣吗?在现实的奔忙中寻觅诗意,在世俗的追求里守护内心的从容。
碗内的字迹历经沧桑,其透射出的“左手执剑以谋生,右手拈花以养心”般的生活态度,在当下社会依然有其价值。当我们与这只来自八义窑的红绿彩碗对话,看到的不仅是九百年前的月光,更是古人面对生活的智慧。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化遗产,从来不是博物馆中冰冷的标本,而是凝结在器物中、关于如何安顿身心、如何平衡生活的古老经验。这只碗中凝固的烟火气与处世哲学,穿越漫长时光,散发着温润而恒久的光芒,为我们理解生活的本质提供了一份来自历史的参照——最深刻的智慧,往往就藏在一粥一饭的寻常烟火里。
(来源:上党晚报)
[编辑:赵孝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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