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红
是从哪一天开始,素来含蓄、内敛,以阳刚为美的长治人忽然变得浪漫温柔,甚至诗情飞扬起来了?
似乎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
漫长的时光里,说起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长治人总会不假思索地说,左手一指是吕梁,右手一指是太行,我的家乡就在太行山上,那是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呢。起调是低音,说着说着就高了一个八度,一些小小的骄傲神情从眼角眉间荡漾出来。碰上外地的亲友来访,立刻说:走,带你登老顶山去,那可是当年神农炎帝尝百谷兴稼穑的地方!想远一点,那就去板山、天脊山、紫团山,或者黄崖洞,太行风光无限好。大手一挥,领着朋友向山奔赴了。
现在吧,长治人有了新的玩法。走,我们看海去!外地来的朋友闻此必要大吃一惊:啥时候长治有海了?长治人此刻自得的神情早已像杯中满溢的水:自然是有的!于是兴冲冲带朋友出门,沿着笔直坦阔的太行西街一路向西,来到亭台水榭遍布、鲜花碧草环绕的漳泽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一大片辽阔无垠的水域立刻蓝汪汪地扑面而来,天光云影徘徊其上,极目西望,苍青色的湖水浩浩汤汤,与天相接,果真有着大海一样的壮阔气象!
若从天空俯瞰,那一大片碧波荡漾的水域如同一块长方形美玉镶嵌在辽阔湿地中。它就是漳泽湖,被称为“太行天池”,也是长治人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峰峦叠嶂的太行山上,这一汪澄碧的湖水蜿蜒曲折,拖着长长的身影一路向东,穿过高山峡谷,越过平畴沃野,浩浩荡荡,不舍昼夜,经历漫长的跋涉漂泊,最终扑入海河博大雄浑的怀抱。
此水名浊漳河。
这是一条古老的河流。《山海经》中记载:“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极简的一段话是藏在历史深处的文化密码,清晰地告知了我们这条河流的出处,正是位于长子县城之西的发鸠山。那日我们站在发鸠山山麓,被一种来自亘古的沉雄气韵深深震撼。在这里,最初的浊漳河以一股清泉的样貌汩汩而出,喷珠溅玉,奔流东去。
这是浊漳河的南源。作为长治第一大河的浊漳河上游由三条河流汇聚而成,源自长子县发鸠山的南漳河、源自沁县漳源村的西漳河、源自晋中市榆社县柳树沟的北漳河。起初它们并不相识,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各自奔流在这古老的大地上。经由短暂的旅程,它们相继在襄垣县的甘村和合河口相逢、交融,汇合成宽阔的浊漳河浩荡东行去。
不要轻视一条河流的力量。纵使它没有黄河的惊涛骇浪,也没有长江的万丈狂澜,但它也有自己的万千气象。曾在潞安府(今长治)客居的明代文学家谢榛有一次在长子县游览,溯漳河而上至发鸠山,观汤汤漳水奔流,写下《漳水有感》:“行经百度水,祗是一漳河。不畏奔腾急,其如转折多。出门通远脉,兼雨作洪波。偏入曹刘赋,东流邺下过。”不仅描述了浊漳河的发源、走向,更刻画了这条河流曲折回旋、奔腾不息的生动形象。在南北绵延八百里的太行山上,浊漳河以宽博的胸襟滋养了两岸的树木、草地、各种动物,以及肥沃的土壤。先民们聚居在这水源充足的地方,采集、狩猎、劳作,让这块古老的土地成为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数年前,诗人于坚在行走过长治的山水后,曾接受过我的采访。他说长治山川明朗,大地浑厚苍茫,人民温柔敦厚,这里仍持存着中国传统中那些美好的、古老的、源头性的文化,上古的神话传说依然存在于这里民间的日常语言中,长治的诗人随口说出女娲、羿,好像在说一日三餐一样。
其实何止是诗人!长治这片厚土,向来是上古神话的摇篮。行走在长治,随便与一位迎面遇到的长治人聊几句,关于女娲补天、精卫填海、羿射九日、神农尝百草、愚公移山……这些古老的神话不经意间随口而出,像呼吸一般自然。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带着熟稔的气息弥漫在长治人的生活中,在一代代长治人中流淌、传承。难怪于丹曾在长治的一次讲座上感慨:长治是一座充满梦想的城市,这里竟然奢侈地拥有那么多上古神话。
数千年来,发鸠山下,柘木苍苍,随漳河汩汩流淌的,还有《山海经》中关于精卫填海的传说。炎帝的小女儿女娃到东海游玩,溺水而死,再也没有回来,于是化作精卫鸟。这只小鸟外形如乌鸦,头部有花纹,白喙红足,栖息于生长柘木的发鸠山,它常常叼着西山上的木石来填塞东海。神话学家袁珂认为,《山海经》中的《山经》成书于“战国中年以后”,也就是说,精卫——这只来自战国的小鸟,已在中华文明的时空里飞翔了三千年。漫长的时光里,一川碧水将坚毅勇敢、不屈不挠的精神凝聚成长治的文化根脉,在中华文明的浩荡长河里生生不息。
对于今人来说,一条漳河差不多是长治的半部文明史,这部历史实在是过于庞大了。已有四五年的时间,我居住在漳泽湖湿地的旁边,成为这一大片辽阔沼泽的邻居。我无数次走进这片因漳河而生、因漳河而长的湿地,慢慢地熟悉它的脾性,也渐渐探知它的过往。由于山多而川少,地高水低,浊漳河的上游十年九旱,下游却又洪涝频繁。新中国成立后,浊漳河治理工程于1959年摁下启动键,次年建成漳泽水库并投入使用。之后的岁月里,漳泽水库数次阻挡了滚滚涌来的洪水,保护下游的村庄、庄稼免受水患侵袭;又一次次滋润了干旱年景里被烈日炙烤的禾苗。不仅如此,漳泽水库还承担着为首钢长钢、漳泽电厂、王曲电厂等企业生产供水任务。
上党盆地真正成为一块水源充沛、物阜民丰的风水宝地。
日子一页页飞速翻过,时代的旖旎风华映照在漳河水的波光云影里,整条河都流动着明媚色彩与勃勃生机。在长治,以漳泽湖为中心的滨湖新区展开一幅新的画卷,漳泽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容颜初绽,瞬间惊艳了时光,成为长治人家门口的诗与远方。
漳泽湖湿地是一首关于河流、关于水的诗歌。在历史的坐标系里,长治是苏东坡笔下的“上党从来天下脊”,是与天同高的所在;是曹操的“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是刘长卿的“迢迢太行路,自古称险恶。”,是苦寒与艰险之地;是见证西伯戡黎之战、长平之战、曹操征讨高干之战,乃至近代抗日战争、上党战役等诸多战役的兵家必争之地。在我们的刻板印象里,是巍峨高耸的太行山塑造了长治人的精神气质与个性品格。那么水呢,与太行山一样古老的漳河水呢?它的灵动、内敛、温婉、柔性、坚韧,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象征,它的气韵与气势又何尝没有沉潜在长治人的血液里!只是,这份隐秘的影响被有意无意地遮蔽或轻视了。如今漳泽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以江南水乡的婉约绮丽弥补了这个缺憾,唤醒了我们基因里的柔波荡漾。
一切的风景都因水铺排开来。有水自然有桥,拱桥、亭桥、廊桥、平桥……二十四座造型各异的桥梁连接起湖泊与岛链,也串联起变幻多姿的风景。伫立荷风桥上,便置身于十里风荷最美的景致,沿着长长的赏荷栈道,一步步进入荷香深处。走过蒹霞桥、伊人桥,壮阔起伏的芦苇荡呈现出《诗经》的古老意境。“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向晚的秋风卷起雪白的芦花,静寂的心会因为思念而涌起久违的悸动。
四季在这里呈现出流动的美。春水淙淙,粉紫色的格桑花、金灿灿的万寿菊、蓝紫色的鸢尾花竞相绽放。夏日湖水碧蓝如海,你也可如易安一般乘着摇橹船荡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当秋风把湿地变成一幅橙红橘绿的油画,湖面如同大匹宝蓝色的绸缎波光闪闪。在冬日,湿地展示了一种从容疏淡的气质,大片的杞柳林与鸭蛋青的天空一起,构成一幅温润清雅的水墨画;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的天鹅们慵懒地浮在湖面上,细长的脖颈勾勒出优美的弧线。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摁下暂停键,整个世界深陷于这份庞大寂静的美好中。
此刻,太行天池——漳泽湖,早已不是寻常的湖光山色,而是刻在长治人心中的白月光。它静卧在太行之巅,守着长治人的一日三餐,也盛下了所有的温柔与向往。它是家门口的诗,是触手可及的远方。它与巍峨太行山一起绵延着这座古城的厚重文脉,也描画着长治人关于幸福的所有梦想。
(来源:上党晚报)
[编辑:赵孝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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